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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之“拷红”与“扑蝶”

  《西厢记》对于《红楼梦》无疑是重要的,那故事曲文,宝、黛、钗等都非常熟悉,宝、黛随口引用(二十六回黛玉睡觉醒来,说了句“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被宝玉听见,随后紫鹃倒茶,宝玉便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惹得黛玉一场哭),宝钗也同样了然于心,只是她认为那不是大家小姐该读的,还上演了一出儿“拷打红娘”。

  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贾母带着众人在大观园里饮酒行令,参加的有钗黛云“三艳”、迎探惜“三春”以及“三宝”:宝玉、凤姐是贾母之“宝”,外加刘姥姥这个“活宝”。轮到黛玉行令,无意中说了“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等《牡丹亭》、《西厢记》中的句子,当时便引起了宝钗的注意,回头看着她。

  中间隔了一回,又是看刘姥姥出丑,又是到妙玉的栊翠庵品茶,终于有了个空当儿,宝钗便把黛玉独自叫到跟前说:“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其故,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里说的是什么!”黛玉还是不解,直到宝钗说出行酒令的事,黛玉才想起自己昨日说的那两句,“不觉红了脸”,搂着宝钗说“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我再不说了”,宝钗先是说“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直到看黛玉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这才不再追问,款款地讲了一番读书明理的大道理。她承认“我也是个淘气的”,七八岁时也曾偷读过“西厢”、“琵琶”,后经大人教导这才知道:“男人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你我只该作些针黹纺绩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捡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这一番话“堂皇正大”,说得黛玉“心下暗服”,唯唯而已。

  其实,黛玉又何曾真的“暗服”呢?以黛玉之清高孤傲,岂能轻易便服了宝钗的教训?加上她原本就是个“小心眼儿”,宝钗的这番话一直都堵在那里,一有机会就要拉扯出来反驳。没隔多久,她因讥讽宝钗给惜春开列的画具清单是她自己的嫁妆单子,被宝钗按在炕上要拧脸,便故作乖巧地求饶:“好姐姐,饶了我吧!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道我。姐姐不饶我,我还求谁去!”众人都道她“说的好可怜见的”,唯有宝钗明白她是在拉扯前番说她看杂书的话,只得放开了她,黛玉还不忘再找补一句:“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四十二回)也许觉得这还不够,过了很久,“薛小妹新编怀古诗”,十首里后两首也是讲西厢记、牡丹亭故事的,宝钗又说“无考”,还说“我们也不大懂得”,要另作两首才是,黛玉终于忍不住,不再那样话中带话、皮里阳秋了,而是当着众姐妹的面直斥宝钗:“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五十一回)

  宝钗的那场“拷红”是在秋天,黛玉的这两句强力答词是在临近过年的深冬,可见此事在黛玉心中烙印之深。其实这中间还发生了很多事,包括“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黛玉因为宝钗体贴照顾她,难得地作了“深刻自我批评”,还说了一大堆掏心窝子的话:“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说我那些好话,竟大感谢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云云。(四十五回)而从几个月后的情形来看,黛玉当时这番话,未必不是因受人关怀而一时所发的感佩之语,意识深处并非真的“自悟”了。

  宝钗心里是不是藏了奸呢?这不大好说。即使不算是藏奸,总也还夹了那么一点私的。她进京本是为“待选”,“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时不能入宫,便不免有意于宝玉。但她冷眼看去,自己和宝玉之间隔了一个黛玉,而她也深知,宝黛之间从两小无猜到亲密无间,正因为二人志趣相投,都爱那些个“大逆不道”的“杂书”,宝玉不是多次讲过,除了四书,其他都是腐儒的杜撰,还说林妹妹从不说那些仕途经济的“混账话”。宝钗的那一点“私”便是:若这林妹妹总将那些“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挂在嘴上,一直那样“幽闺自怜”地悲啼婉转起来,那原本就有些“呆根”的痴情种子宝玉,怎么可能真心皈依到自己这里来呢?

  《西厢记》里张君瑞和崔莺莺逾墙跳窗成了好事,宝钗是最为担心黛玉“移了性情”的,当然黛玉也同样防着宝钗。有那么一段时间,钗、黛都不愿意让对方与宝玉独处,宝、黛在一处时,宝姐姐往往不请自到,而宝玉、宝钗在一起时,林妹妹也每每会“摇摇的走了来”,却偏偏还说:“我来得不巧了”,“早知他(宝玉)来,我就不来了”。只要是三个人在一起,钗、黛之间不免就会泼些醋泡辣子,林妹妹的酸辣味儿浓一些,宝姐姐的略淡,但也还是够酸够辣的。宝钗劝宝玉不要喝冷酒,宝玉乖乖听了,黛玉在一边抿着嘴笑。刚巧雪雁奉紫鹃之命来给黛玉送手炉,她便借题发挥:“也亏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八回)宝玉得罪了黛玉之后,总要低三下四地赔不是。宝玉问宝钗看的什么戏,宝钗说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中了计,笑她怎么不知道这戏叫“负荆请罪”,宝钗便夹枪带棒“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博古通今,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说得宝黛二人脸红。凤姐在旁,虽不大通,也知其意,故意问谁吃了生姜,说:“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三十回)

  宝钗是聪明而且清醒的。她自己的主打形象是贤德和贞静,当她发现自己的贤德和贞静并不足以打动宝玉,便时不时用一点小手腕,即便不能直接拉近宝玉,至少也要扩大宝、黛之间的距离,努力使三个人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那一次凤姐开了黛玉的玩笑,说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儿?还指着宝玉对黛玉说,这人物、门第、根基、家私,哪一点配不上你?黛玉害羞要走,宝钗便把她拉住,说真走了倒没意思。(二十五回)这便点明了告诉黛玉,凤姐的话只是个玩笑,当真不得。再一次宝钗、黛玉和薛姨妈一起闲话,黛玉要认薛姨妈做干娘,宝钗说认不得,意思是说要把黛玉许给薛蟠。这固然是玩笑,但这玩笑也是有些深意的,正是要让黛玉明白,她并非注定了就属于宝玉,自然宝玉也并非注定了就属于她。宝钗明知道自己哥哥是何等样人,却还开了这样的玩笑,这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有一点小恶毒,薛姨妈便说,连邢岫烟她还怕让薛蟠糟蹋了,更何况是黛玉了。(五十七回)顺便一说,庚辰本“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的“摇摇”二字,恰是“弱柳扶风”的绝妙写照,程甲本改“摇摇”为“摇摇摆摆”,成了个八字脚样貌,民国时就有人认为“以此字样描写薛蟠、贾环等人则可”,用于黛玉便是“唐突潇湘”。(参看5月2日《光明日报》张庆善文章)宝钗拿薛蟠开黛玉的玩笑,无疑唐突更甚了。

  这里也不妨说说凤姐和薛姨妈的态度,她们似乎都曾认可宝黛之配。凤姐固然未必真的喜欢黛玉,但从她的立场上,似更不会首选宝钗:黛玉只是个“美人灯”,而宝钗是个“心机深的”,她怎么会愿意让宝二奶奶来威胁甚至取代自己这个琏二奶奶的地位呢?当然,后来是凤姐献了个掉包儿计,让宝玉娶了宝钗,但这是在八十回之后,并非曹公之笔,此处可以不论。至于薛姨妈,她当着钗、黛的面说过,把黛玉说给宝玉是“四角俱全”的,这应该有八分真诚。她固然要为自己女儿着想,她对宝玉的喜爱也是真的,但在潜意识里,她那时未必愿意让宝玉成为自己的女婿:已经有个混蛋儿子了,若再添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女婿,开着当铺买卖的薛家将何以堪呢?

  在宝玉的问题上起决定作用的是贾母、王夫人。贾母、王夫人最初对黛玉是怜爱的,对于宝玉将要娶谁也是迟迟没个准主意,以至于有人给宝玉说媒,贾母一度表现得挺积极,甚至还曾经考虑过宝琴。黛玉并非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宝钗似乎反倒是更晚进入视野,这或许是因为她们知道宝钗原本是要待选入宫的。选择虽然有些为难,但唯一绝不能接受的就是“自由恋爱”,当她们逐渐发现宝、黛之间的感情苗头时,就不得不开始表明态度了。最先是贾母,五十四回里,大家听女先儿说书,贾母来了一出儿“掰谎记”,发了那么一大段议论,说即便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哪一点儿是佳人!”这几乎可以视为对宝、黛的直接警告了。七十四回,王善保家的说了晴雯的坏话,王夫人想起往事,对凤姐说:“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云云。从自己厌恶的晴雯身上联想到黛玉,至少是折射出对黛玉的不喜欢了。至此,原来的微妙平衡被打破,宝钗靠自己的贤德、贞静,以及种种心机、手腕,终于使天平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上倾斜了。

  这里不能不想到“宝钗扑蝶”。“扑蝶”与“黛玉葬花”、“湘云醉眠”一样,是《红楼梦》里的标志性场景。但过去每次读时,总是感觉那一小段有些“涩”、有些“隔”:不同于“葬花”与“醉眠”,之后都有人看见并成为故事进展中不可少的一环,“扑蝶”是孤零零的,不仅没人看见,而且与前后情节几乎全无关系,特别是与宝钗一贯的贞静、端庄形象不符。那一梦,曹公“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文字中几乎处处都暗藏着玄机,这一段飞来闲笔写宝钗“香汗淋漓,娇喘细细”,难道只是要交代她“体丰怯热”像杨妃吗?现在我们明白,曹公正是要借此写出宝钗端庄、贞静背后的轻盈与灵动,写出她作为一个青春少女对自由和美好的小追求,“宝钗扑蝶”正是这小追求的一个镜像。只是她的这种追求是小心翼翼的,这或许便是“扑蝶”不为旁人所见的原因——庄重的宝钗怎么会在人前如此“轻狂”呢?

  贞静的宝钗偶尔也会扑蝶,贤德的宝钗也曾是个“淘气的”,加上她那些正常女孩子都可能有的小心思、小手腕,这都让人觉得她“真”。虽然她讲过不少道学气的“混账话”,有时在人前或许有一点“假”,但正是这一点“假”才更显出她的“真”,也才让后世读者和当时的宝玉一样,觉得她仍不失可亲、可爱。这或许便是文学乃至生活中“真善美”的关系,唯有“真”才有所谓“善”,也唯有“真”才可能有所谓“美”,而“假”做得越“真”,也就越是恶得彻底、丑得彻底。曹公自称“真事隐去,假语村言”,其实他的笔下无处不真,他写的是活生生的人性和活泼泼的人生,没个白璧无瑕的“甄宝玉”,恐怕这也正是这部著作成为不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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