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美文推荐CURRENT AFFAIRS
美文推荐 / 正文
青春舞曲

  1981年9月,在北京大学经济系的新生联欢会上,我在手风琴伴奏下跳了一段舞蹈,《尼罗河畔的歌声》。

  那一年我17岁,带着新生的无畏和对大学生活的向往, 在老师和100多位新同学面前, 勇敢地“表现”了一下。“忘掉你的忧愁和悲伤,唱起美好的希望;用劳动的汗水和歌声,迎接丰收的好时光……”朱逢博的《尼罗河畔的歌声》,是经历磨砺后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写照。

  联欢会后,就有北大舞蹈队同学邀我入队。但我只能拒绝,因为母亲不同意。我三岁起学跳舞,小学时是校舞蹈队主力。上初中后,母亲下了禁舞令,要我专注学习。虽上了北大,禁令并未解除。

  我至今依然清晰记得,在31楼114号宿舍外有点儿昏暗的走廊里,我背靠着墙,当时心里的无奈……在接下来将近四年的时间,只要北大舞蹈队有演出,我都去观看。一直“挨”到了大四,我考上研究生时,想参加舞蹈队的念头春风吹又生,这时才如愿以偿。

  北大舞蹈队在艺术上是严肃的,非常注重专业性。很多时间用于芭蕾形体训练,目的是改善身体的力量、柔韧性和协调性。那时,练功条件很差。在一间充满灰尘的平房里,一堆散乱的书桌是我们的把杆。那时,练功很艰苦乏味。除了改善学过的把杆和脱杆动作外,我在舞蹈队还学习了不少新技巧, 比如360度直线平转,平转要有留头甩头的速度和定点技巧。宿舍里上下铺间的小梯子,都是我习练的把杆,以至梯子横搭上蓝色的漆渐渐消褪了。

  跳舞如此辛苦,为什么还喜欢?我越来越体会到,“舞蹈,磨的是柔韧的筋骨,练的是钢铁的意志”;舞蹈是表达内心经历和感受的一种专门语言,它满足了人们生而有之的,表达情感的本性。在我人生的每个阶段,舞蹈都是我美好而有力量的陪伴。

  刚加入舞蹈队时,正赶上排演一个傣族舞。中央民族歌舞团愿意辅导我们,蒋华琼带着我们几个队员到团里一个老师家学舞,另一个老师还专门来北大辅导我们。后面老师的身体条件比前面老师的差,但跳舞时却比前面老师美很多, 这让我们更加意识到练功的重要性。在随后文艺晚会上,我参加了这个傣族舞表演,观众反响很热烈。

  在经济学院(经济系在1985年改为经济学院)的新年晚会上,我编排表演了傣族舞《有一个美丽的地方》,沙石和童燕平伴唱。学院给了我们头等奖,奖品是一只“金马”。 我们专门到海淀照相馆照了一张相——照片上的我,抱着那只大马开心地笑着。

  煤矿文工团的朱良津老师成为舞蹈团专职辅导老师时,朱老师把以排演中国民族舞为主的北大舞蹈队改名为现代舞蹈团,主要排演国际标准舞,这是个重要变化。1980年代,日本业余舞蹈竞技协会会长山口繁雄把国标舞介绍到中国。国标舞由交谊舞发展而来。和交谊舞相比,国标舞有很高的艺术性和技巧性,现代国标舞已发展成为竞技性舞蹈。北大现代舞蹈团的成立,是北大开放包容校风的见证。当时,排练场地移到了宽敞的学二食堂。学二食堂的水泥地有点儿油腻,空气中带着饭味儿,光线也不足。但只要国标舞音乐一响起来, 学二食堂就变得很有气氛。有拿着搪瓷饭碗等着开饭的同学,在门外观看我们排练。

  朱老师是个美丽谦和的人,有浓浓艺术家气场。她教舞有章法,既精益求精,又张弛有度。在她悉心指导下,慢慢地,我们这些“门外汉”,竟然把华尔兹、探戈、恰恰和曼波舞一一学了下来。 经过日复一日练习,舞技显著提高了。同时改善的还有律己和勤奋以及与人合作的能力和集体荣誉感。

  我在华尔兹国标舞中有两个舞伴, 一个是陈怀林,另一个是李剑波。他们都是没有任何舞蹈功底,但很喜欢国标舞的男孩儿。陈怀林很随和,总是乐呵呵的。李剑波有点儿腼腆,很有礼貌。第一次演出时,因为陈怀林第一次登台,手一直在不停抖动。我不得不在保持完美笑容的同时,从牙缝里提醒他别紧张。每每回忆起这一幕,都是趣话。

  1987年,在北大研究生文艺汇演上,我与孙志强表演的曼波舞获得二等奖。一等奖给了一个大合唱,以鼓励多人参与。在三角地书店斜对面的专栏橱窗里,我看到了自己的演出照片和获奖消息,却没勇气去向组织者要一张我的照片。和一般印象不同,舞者也会是内向的。

  1980年代是文化饥渴的年代。每次演出结束后,从那个夜晚得到的温暖、热情和能量,总会久久伴随。在舞蹈演出中,收获了很多掌声。但在我心中,北大同学的掌声,是最最难忘的。大家朝夕相处,亲如手足。对我们的任何缺陷,他们都有最大包容心;对我们的任何出彩,他们都拼命鼓掌鼓励。

  研究生毕业后不久,我去了美国首都乔治华盛顿大学读博士。每当读书的压力和对家的思念,让我觉得熬不下去时,我就打开音乐随意起舞。三十分钟后,自信和宁静就会回来了,支撑着我坚持下去……舞蹈是我在美国读书时的救赎,翻看舞蹈团的老照片也总会让心情变好。

  1995年,我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一边在世界银行上班,一边做论文。一个朋友告诉我,著名舞蹈家刘敏现住在华盛顿。正在召集会跳舞的女孩儿排演节目。机会难得,我马上报名参加。刘敏教给我们的是,经她艺术加工的秧歌舞。休息时,刘敏问我,你在国内是哪个团的?我自豪地说,北大舞蹈团的。我们在马里兰州的体育馆表演了那个秧歌舞,很受欢迎。

  1997年,我完成了博士论文答辩,开始在世界银行做经济学家的工作。当第一次参加世界银行圣诞晚会时,我加入一群欧洲同事跳起了当时流行的迪厅集体舞(当场学的)。第二天,一个比利时女同事专门来到我的办公室对我说:“谢谢你,昨晚带着如此的激情跳舞!”

  2003年,我随先生回国,在世界银行北京代表处做高级经济学家的工作。在代表处举行的春节联欢晚会上,我采用刘敏秧歌舞中的素材,带着五个喜欢跳舞的女职员,编排表演了舞蹈《开门红》。 “……醒过你的梦呀是新新的春,回过你的神呀是清清的晨……”现场的掌声和欢呼声快把房顶掀翻了。

  岁月如梭。距加入北大舞蹈团的日子,已30多年了。舞蹈一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让我的生活更加充盈丰沛,也更简单纯粹。每当对某个事物想表达感悟时,我常会借用舞蹈的“动作语句”;当环境有时让人喘不过气来时,也总是舞蹈能帮我“探头”出去,从艺术空气中汲取养分。我依然经常练功:“擦地”,下蹲,压腿,下叉……不再觉得辛苦了,倒是多了一份感受练功过程的耐心。

  今年是北大120周年华诞。值此欢庆之际,我要感谢北大舞蹈团。在那个兼容并包的集体里,我和同学们一起沐浴了难得的艺术雨露,获取了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舞蹈滋养,并将这样的理念根植于心:“愉悦在任何形式中,总是在更大程度上属于特殊训练,而不是自然反应的事。”

  我在舞蹈团度过的青春岁月,会在我的心里永远拥有一个特殊的、精彩明媚的位置。

  (作者现任上海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客座教授,公共政策与治理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曾任世界银行高级经济学家,高盛高华执行董事,国民经济研究所副所长。)

责任编辑:韩昊
相关稿件